从机关下到灌区基层，头几个月最让我头疼的不是技术活多难学，而是两件看似简单却磨人心神的事儿：如何分配水，如何清理垃圾。这两件不起眼的小事把我从课本里的“理想水网”，按进了充满人情冷暖和生活现实的乡土里，让我一点点感受到灌区水利人骨血里沁着的泥土气。
刚到第二管理段时，就赶上春灌高峰，那可真是“水贵如油”的时候，各乡镇都希望自己村里的稻田灌水充沛，可往往上游来水紧张，下游田里的苗都渴得蔫了。第二管理段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协调片区的用水分配，但几个村子挨着一条支渠，每一处的斗渠、农渠的用水需求又各不相同，靠上游的村子引水方便；靠下游的村子水走到那经常就“没劲儿”了，有时连渠底都盖不住，用水矛盾时有发生。
      有天一大早，我刚打开段上的门，就有村民在管理段门口嚷嚷，脸红脖子粗的跟我抱怨：“现在正是稻苗要水的时候，你们把上面的闸门开高点！苗都快旱死了，你们管不管？”简段长赶紧把人请进屋，倒了水，耐心地解释：“每处的地势不一样，取水口高低都不同。”手里还拿着往年开闸放水的记录，说着说着便提出要跟村民去现场看看情况。但我知道，真正难的不是看数据看现场，而是看那一双双焦灼得快要冒火的眼睛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简段常带着我沿着渠道巡查。哪里水浅了，哪里水多了，哪处田缺水，哪个村具体困难是什么，都摸得一清二楚。最让我触动的是，为了解决灌水分配的问题，简段真是磨破嘴皮、跑穿鞋底。他反复找村干部和上门村民这样的“关键人”谈心，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，讲长远，讲大家都是一方水土的乡亲；同时又带着我们绞尽脑汁优化分水方案。
      段上一处斗渠沿线的几块高地农田迟迟浇不上水。有村民提议：“把前面那道闸门开高一点，水流抬高不就可以了吗？”起初我也这样认同，可简段却说：“闸门若开得过高，极易漫过下游田埂，斗渠流速慢，过水断面面积小，垫些石块将局部水位抬高即可”说罢，便带着我们干了起来。正是简段这种事事用心，时时认真的态度，让我更加意识到水利人的使命感，这用水分配一分一厘都连着村民的收成，连着老老少少的饭碗。我们分的不是水，是理，是“该”与“不该”的公平秤，这秤砣，就得搁在最需要的地方，搁在为乡亲负责的良心上，不是谁嗓门大、离得近就该多得，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比渠水更清晰地流进了我的心里。
      如果说分水是考验公平智慧，那么清理渠道垃圾就是个体力活，更是个“磨人意志”的持久战。我们负责的渠道，几乎在村庄附近。起初设计目的是为了村民取水灌水方便，但村民用水是方便了，各类生活垃圾也接踵而至，有时真让人哭笑不得，—农药瓶、塑料袋、烂菜叶、死家禽…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。往往是今天刚费老大劲捞干净，没几天又扔了些，好像永远清不完。而且渠道上过渠农桥较多，树枝极易卡在桥墩旁，给我们打捞增添不小的麻烦。
无尽的重复让人几乎麻木，心头涌上的是无力感和消沉。我有些郁闷：“这活儿干着有啥劲？清也清不净，累死累活图啥？”但简段跟我说光埋头苦干不行，还得想办法。
      暴雨过后，上游很多垃圾都会冲下来，我们增加了巡查频次，把笨重长柄打捞工具换成带倒钩的耙子，专门对付缠绕的藤蔓树枝，遇到农桥下树枝盘根错节卡死的大件，更是费劲心思。有时甚至得几个人合力，或等水位下降再到浑浊的水里去解开。

      最重要的改变不是工具，而是思想。简段说：“清理渠道中的垃圾是我们灌区工程管理人员的本职工作，这毋需置疑。但抱着干完就行的想法，停留在一次次的反复打捞上，被动应对，往往事倍功半。我们要改变观念，转换思路，将‘被动清理’转变为‘主动保洁’，确保渠道常清就是最好的宣传教育和示范引导。”
      因此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我依旧扛起工具巡查，下渠清理桥墩下的枯枝烂叶。偶尔遇到村民不理解的眼神或不咸不淡的抱怨，也只是笑笑，继续埋头干着手上活儿。对观念守旧的老人家没奢望毕其功于一役，也知道他们对那点环保道理听不太进去，但我相信通过我们持之以恒的努力，让渠道“常清”形成新常态，从而潜移默化地引导村民行为模式的转变—从随意丢弃到不愿丢弃、不忍心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洁净。这个过程很漫长，需要韧性和耐心，但只有当渠道本身长期展示出干净、健康的状态，“人人有责，爱护水环境”才能真正内化为村民的行动自觉。
      在灌区基层的这些日子，“水利人的初心使命”和“基层水利工作担当”，在我脑子里不再是墙上的口号，它们变得无比具体，无比鲜活。它是在村民为争水吵得面红耳赤时，段长耐心细致地“说理”；是在清理那散发臭味的渠道垃圾时，大家汗流浃背却义无反顾的“较真”；我渐渐明白，水在渠里流，是自然的规律；而水利人存在的价值，在于让水流淌在它该在的地方，滋养它该滋养的生灵。这份守护，需要技术的支撑，但更需要的是那份沉甸甸的、扎根在泥土里的责任感和使命感。愿我们这些新生的水滴，带着这份被触动、被点燃的责任感，融入这条古老的、承载着希望的渠系，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地、坚定地流淌下去。